《寂寞芳心》:寂寞,一个带着诗意的社会议题
2020-06-10

寂寞芳心,在看似罗曼史的书名底下,其实是一本推理小说,而且是谋杀案件的情节主线。但如果要说是罗曼史也不能说错,这是一部写着城市男女寂寞的心碎罗曼史。

《寂寞芳心》如同作者约翰.哈威(John Harvey)的小说风格──是推理小说,又不只是推理小说──悬疑情节之下暗藏着直触社会阴暗的思索;也如同书中主角芮尼克探长的形象,失婚中年男子、只要支持的足球队必输……嗜吃三明治、爱听爵士乐又是个猫奴,这种综合了失败者和柔情派设定的警探,也颠覆了大众所认知的「硬汉」、「独行侠」等勇猛印象。或许因为如此,让约翰.哈威推理小说的社会写实风格走出一条自己的路,对推理迷来说也许少了点紧凑氛围,但对平常不大看推理小说的人来说,是一个重新认识推理作品的机会。

以芮尼克为主角的小说系列多达12部,这个「芮尼克探案」从1989年登场一路到2014年才告终。时间跨度之长,足以让一个人从出生、成长、完成学业到出社会。小说背景设定在20世纪末的英国诺丁罕,这个城市曾因工业发展风光一时,然而遭遇到产业变迁、城市变得萧条,许多社会问题如窃盗、贩毒、虐童、性侵等层出不穷──《寂寞芳心》书中芮尼克所处的环境正是如此,即便小说是虚构的情节,但当中反映的现象却是如此真实。

更真实的是,约翰.哈威在20世纪末写出的《寂寞芳心》,书中的种种社会现象即便是在诺丁罕,摆在21世纪的现今来看,是如此的不违和。阅读这本书的过程中,有时会停下来想,这真的是1989年的小说吗?为何没有时间落差感?──读完第一次的心得是「这个作家/小说实在走得很前面」。听说《寂寞芳心》十几年前曾在台湾出版,然而市场反应不佳,约翰.哈威的几本作品接连出版仍做不起来,最后仍不了了之。这件插曲告诉我们,有时候有些作品做不起来,并不是这个作家不够好,而是没遇上好的机会。

住在诺丁罕的两个单身女子先后遇害,原本以为两案毫无关联,却因为「寂寞芳心」徵友广告这个关键物证,而发现是同个兇手所为。故事主线是单身女子惨遭杀害,但警探芮尼克在追查的过程中,还同时要面对女童遭父亲性侵案件的法庭审判,当中种种关于人性的提问与考验,随着情节的铺展,透过不同人物的自白和隐情,让「寂寞」这个命题呈现不同的层次。

「寂寞芳心」不只是因徵友广告而遇害的女子,芮尼克也是、因着案件一一现身的关联角色也是。小说当中不吝啬篇幅地叙写登场人物的各种寂寞,你会在不同脾性的人身上,找到感同身受的寂寞与痛苦。

出色的推理小说,不脱好的人物性格塑造以及流畅的情节推进,而约翰.哈威更特出的在于对于小说人性的描写。通常以警探为系列的小说,主角的戏份会特别重、「存在感」也会很强烈,但在《寂寞芳心》中的芮尼克并非如此。

如前所说,芮尼克人物形塑的设定上本身不强烈(儘管是非典型的),但却起了恰如其分的穿针引线效果。在「寂寞芳心」案件的主线之外,围绕着芮尼克所发生的「支线」,不管是人物还是情节,虽看似陪衬但仍让「寂寞芳心」的主题有了更多层次、更深的关怀。

「是的,我很痛。」这句出自被父亲性侵的小女童之口的话语,从小说伊始,在芮尼克心中迴绕再迴绕,直至故事暂时结尾──「七岁。」芮尼克想,「为什幺这些人要结婚?」──身为一个警探,看到这样的个案不免心生怜悯,然而又做为一位曾经期待孩子出生的失婚男子,怎幺能够不一再提问?他是如此渴望拥有一个可以疼爱的孩子,却不可得;而那些生养孩子的人们,却将魔爪伸向亲生骨肉。孩童遭受性侵的问题已不是新闻,但似乎始终没有被正视或解决的迹象,正因为会对孩童性侵的人,大多是孩童最亲近的家人,对受害的孩子来说,她如何开口?对外人而言,有时很难相信加害者就是不觉得会有问题的人。

这句话在芮尼克心中挥之不去,当我看完这本小说,阖上书页之后,一再回想起这本书,脑海里总是会浮现一个小女孩坐在侦讯室里,手里抱着娃娃,眼里带着警戒说着「是的,我很痛。」

「是的,我很痛。」──又彷彿是小女孩替被谋害的「寂寞芳心」所讲出的心内话。寂寞会痛,不管是情路不顺还是离婚女子,又或者是独守空居的老母亲……每个人都有寂寞的缘由,尤其是在现今的文明社会,生活便利了但人心也疏远了。有人寂寞是寻求依靠,而有人寂寞是自我疗癒,但当寂寞一再放大,就成了一道阴影,挥之不去。

《寂寞芳心》:寂寞,一个带着诗意的社会议题 photo credit: REUTERS/David Gray/达志影像

这是人性的脆弱,然而我们很难直视。我们一再被教导要坚强、要正向、要勇敢,但却从来没人说你可以不坚强、你可以不正向。我们都在追求完美的生活,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脆弱和阴暗,芮尼克选择在深夜时分听着爵士乐在窗边沉思(顺便等放风的猫回家),他当然也有无法控制脾气的时候,或者沮丧得无能为力的时候。然而看着芮尼克每支持球队必输的衰运,又或者身为警探但很邋遢的形象,觉得又好笑也又有共感,虽然跟芮尼克一起对书中的不公不义感到心寒,但随着主角的生活,却意外地获得能量,有种「啊,原来他也是这样」的感触。

虽然看这小说会痛,但这正是让我一看《寂寞芳心》就陷入约翰.哈威魅力的最大原因。作家透过小说里虚构世界的情节,将现实社会中的百面相如实投射,这是一本推理小说,但也是充满人文主义的推理小说。日常不免常会接触到社会新闻,诸如虐童性侵、女性弱势等等,每每看到只能一再叹气,然而叹完气也许就忘了。但作家透过小说对这样生硬议题表达出柔软关怀,作为读者不仅感同身受也更深思──我们所遭逢的,究竟是个怎样的社会。有太多的为什幺,如书中的芮尼克一而再地从心中涌出,所以我会说,这书重返得正是时候,在这各种骚动暧昧的时代,需要这样的作品让人得以镇静下来,直视躲藏在暗处的寂寞与孤单。

据说,约翰.哈威其实也是个诗人。诗人都是善用隐喻的,写小说也是如此。《寂寞芳心》以一个吊足读者胃口的方式收尾,让人看到最后一个句号还怀疑是不是少了什幺?这完全是电视剧剪辑手法啊,没想到看小说也会遇到这种状况!但也让人更好奇下一集的芮尼克会以怎样的方式开场了。

这不只是一本推理小说,当中散透出的社会性、议题性都相当值得深究探讨。我不愿擅自将此书贴上「女性主义色彩」的标籤,但小说中描绘出不同年龄的女性弱势处境,让「寂寞芳心」这个命题更显意义。寂寞未必是个人问题,当寂寞蔓延,也是值得关注的社会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