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不是这卓越世界的卓越居民──《巴黎伦敦落拓记》
2020-07-10

我们不是这卓越世界的卓越居民──《巴黎伦敦落拓记》

我们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这卓越世界的卓越居民,只是一群工资微薄的工人,寒酸潦倒地喝得醉醺醺。
──《巴黎伦敦落拓记》

《巴黎伦敦落拓记》是乔治‧欧威尔的首部作品,描写欧威尔在巴黎和伦敦社会底层的生活经历。欧威尔以客观忠实的手法记录社会观察,提出疑问和思辨,怀着人道主义的关怀,希望对不公不义的社会做出改革。欧威尔用「贫穷」的主题突显人和社会的关係,针对人们在社会遭受的压迫和剥削有很清楚的描绘,这类不合乎人性的待遇可能来自房东、雇主,甚至政府。整个社会合谋成为巨大的共犯结构,对身处贫穷弱势的族群,提供的不是援助,而是无情的掠夺和欺凌。

故事中的叙述者因为钱被偷和失去家教工作,而在巴黎体验贫穷日子:忍受饥饿、无聊乏味、骯髒和疾病,贫穷不只摧残身体,也大大影响一个人的心灵。叙述者靠当饭店杂工勉强度日,在闷热汙秽的环境中一天工作十七个小时,薪水微薄,无法储蓄,也无法摆脱这种生活模式,最大的奢侈是不被房间里的臭虫打扰,好好睡上一觉。待叙述者回到伦敦,找不到可以糊口的工作,沦落街头,成了游民,每天只能不停在路上行着,从一个救济所到另一个救济所,过着不知道还要隔多久才有东西可吃、今晚是否又只能露宿街头的日子。

不管是超时工作的劳工或居无定所的游民,对未来都不抱希望,也没有任何人生计画和想法。前者是因为忙得没时间思考,后者是有时间也没有能力思考,两种人都受困在贫穷的生活模式之中,逃不出恶性的循环。漫长的工作时数让劳工除了工作睡觉之外,没有闲暇做一些可以摆脱现况的改变,偶尔一次用劣酒把自己灌醉,是短暂的解脱。至于被迫怠惰、着无所事事的游民也很想工作,但可能找不到工作,或因长期挨饿受冻导致身体残病、无法工作。一开始就生在社会底层的人从没机会接受教育,大多只能用非常有限的资源和知识面对贫穷。

劳工和游民在社会中常受到不合理的对待,即使是应对游民施于援手的救济院工作人员,也会趁火打劫或恣意刁难。劳工忍受一天超过十小时到十八小时的工作,生产的剩余价值全都被资本家取得,在饭店刷盘子一年,也住不起饭店一晚。他们过着马克思所说的「异化」生活,离实现自我的理想愈来愈远。更可悲的是,依欧威尔所见,这样辛苦的劳动是毫无意义和非必要的,因它提供的只是一种「虚假的奢侈品」,也就是为了一些表面的虚荣,让许多的人做无谓的工作。餐厅老闆只在意端出去的食物漂漂亮亮、装潢美侖美奂,劳工们做的全是这类表面功夫,而不是维护厨房清洁和食品卫生的工作。这种无用的劳力付出,根本没有生产或创造真正有益于社会的价值,只是种人力的浪费。

游民们每天都在无谓的人力浪费──不断地走路,因为按照规定,游民只能在同一间救济院待一晚,所以隔天游民就必须走很远的路去另一间。如果可以把他们走路花的精力和时间投入生产,对社会而言应该可以成为助力,譬如可以补足基层工作人员的缺口。但政策却只着重在不要让游民饿死,或把他们从路上驱离,而非辅助游民就业或长期安置。欧威尔认为,应该设法让这些游民自己自足,而非只能一直依靠救济。更何况救济制度有很多缺点,像是游民住进救济院后,就必须一直被关在里面直到翌晨,一两百人在一个小小的空间挤十几个小时,无事可做,怎幺可能不闷出病来?救济院宁愿把吃剩的食物倒掉,也不愿意分给游民,怕他们吃得太好,过得太舒适,不想走。救济院发的餐卷,指定某些餐厅才能兑换,餐厅便恶意少给份量,藉机谋利。如果游民不去救济院,也不能选择睡在路边,因为法律规定不能这样做(怕他们冻死),警察会来把他们叫醒或驱赶。政䇿和法律好像是要帮助游民,但到头来,并没有改善。

不管是劳工或是游民们的问题,应该都有更能对症下药的解方,但有人特意维持现况,不愿意改变──欧威尔指出,某些富人,某些知识份子、优雅人士,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的既得利益者。这些人不想冒险让劳工或游民们拥有自由,不管是经济上或思想上,他们把劳工异化成累积资本的工具,甚至是劳役奴隶,要他们不眠不休的工作,不要他们思考,深怕他们一有空闲就懂得争取自己应得的权利。

游民在他们眼中就是暴民、社会的寄生虫,故意偷懒不工作,消耗社会资源。事实上,没有人愿意当游民,但因教育程度不高或者老弱病残,没有人肯雇用他们,或只能找到低门槛的临时工,薪水低,工时长,存不到钱,一样租不起房子,流落街头的现况就不可能有所改变。在这个异化的资本主义社会里,他们没办法单靠自己的力量,逃离贫困的恶循环。肯在饭店一天洗十七个小时的碗,怎幺会是个偷懒的人?拖着一身的病痛在寒风中排队,只为了得到一份一天发十小时传单只领三先令的工作,怎幺会蓄意想当寄生虫?问题是再怎幺拼命工作,也依旧贫穷,因为社会福利安全网失能,因为就业状况和经济结构不合理。觉得游民会刻意滥用救济政策的人,其实从没有真正的了解过游民们所遭遇到的困难。

看完《巴黎伦敦落拓记》,不禁感叹:再进步再文明的城市,不公不义也不会因此变得比较不严重,反而更加显示出贫富的差距。贫穷可怕,是因为它不只让人的生活极度拮据,更能摧毁人的心智,使人丧失斗志和希望。欧威尔说,你只要让一个人身无分文,就可把他变得一无是处,例如在书里一杯茶二片土司,要价三便士半(在台湾的早餐店买大概要花二十五元),这是游民一整天能得到的食物,但大多数的时候他们连三便士半都付不起,只能挨饿。二十五元对许多人来说,可能不算太多,可是对贫穷的人而言,却很可能决定了是否能活下去。对我而言,低头好好看看自己手上的硬币,思索它们真正的价值,会是个好的开始。

最后我也希望订立政策和立法的机关,能好好想想劳工和游民们真正的需要幺,我不奢求他们像欧威尔一样化身为劳工或游民,实际亲身体验贫穷生活,但至少设身处地站在弱势族群的立场,好好「做事」,而非「做秀」,致力于公共利益和改革社会,使人民都能过更理想更美好的生活。

我相信,一定有把事情做对做好的方法,只是不知道能把事情做对做好的人是否存在?